胡同.庭院

 
我们是一群沸腾的过客。有时也像猫一般的坐在学校里。胡同里。庭院里。很傻的样子。像猫一样的,轻"手"轻脚,在石子路上走过。时间嗖嗖地在两旁穿过。当我们像猫一样跃出去追赶时间的时候,才发现,离开曾经呆过的地方已经很远了。

学校兼具了胡同和庭院的色彩。胡同把风留住,又隔住外面的嘈杂,随里面一片片沸腾,又随里面一遍遍的安静。庭院则留下了回忆,很从容地留下,她慌什么呢。等我们举着相机:站这儿呢,还是站那儿,总会觉得:每一个地方我们都曾不经意地停留。所以,学校慌什么呢:她像一片自在流淌在画布上的色彩,有着无比安详的眼神。我总喜欢说,照相吗,去紫藤长廊吧。其实只是短短的一条不到百米的廊啊。但我喜欢廊两边的风景。左边,是一片矮草地,分布着棕榈、竹子、冬青和芭蕉,还有几棵很高的水杉树。叶子很绿,也很碎。落下的嵌在棕色的树皮里,有好闻的味道。还有一个很阴暗的小亭子。有那么一阵子,我的笛子和一把小提琴,一把大提琴,还有中阮,在这里和曲子。据说外面听起来效果挺不错,而我们选择在这儿只是不愿意太招摇。但声音还是很招摇地流淌出去,惹得一胡同的人都凑在冬青树边看。夏天这里蚊子很多。鸣叫的昆虫也多。有这样短草的地方鸣虫是很容易生长的。我造访它们。那时真是很傻的。拿着任何能找到的瓶瓶罐罐,踟躇其间。能捉到的多半是草铃,因为比较多,跳跃也很笨拙。它的鸣声也较差,都是单调的"吱--",但能叫我就很高兴。后来,斑铃、油葫芦和墨铃都从草隙里长出,此起彼伏地唱着歌。这个地方是胡同的拐角,或者说是庭院的一隅,安宁但并不沉寂。到了冬天,覆了雪,好看的就是廊的右边了,宽阔的草坪一片白色,没有人来扫,因为并不允许进入。但没有脚印或是其他印记的雪地更昭示着胡同与庭院的默契,升华成白雪,一夜飘洒,吸走了多余的声音。我们踏近它,不出声地赞叹说,好。我的昆虫此时正伏在地下。就有一种风在蹑手蹑脚徐行的感觉。冬天的学校,覆了雪的草地,不知怎么,时间被它拉住了。

 我能注意到别人的目光。

你想,这里是否有特质所在?出了门,朝前走,向左或向右,就是繁华的街市。蒙着纷杂色彩镜片的眼,同样是看不清色彩的围巾,冷酷的脸。你说,这是另一个世界?相隔不足百米。是的,胡同钻得越深,庭院踱得越远,我就在雪里变得更安静。

今天是7月的第二天,早晨很阴晦。后来太阳就跑出来了,越来越快,蝉歌都追不上。新楼突然变得好陌生。我和同学坐在草地上等人。草地还有湿气,但泛着新鲜的气息。看看现在有什么小动物?草铃的幼虫和一些早熟的雌虫在草尖作舞。很快又不见了。

从此,就不到学校了?这句话不知是我问的,还是同学问的,反正有人说了。就告别了?在我的感觉里,开一场毫无意义可言的大会,末了说:好啦好啦再见啦。于是"哗"的一声跑了,散了,有人哭了,大多在笑。仿佛这样才叫结束。而填完高考志愿之后,你看见老师挥挥手;你听到"那么再见啊"。于是也结束了。胡同不用钻了,庭院留给弟弟妹妹吧,我们走吧。于是在突然之间感觉时间在变淡,或是在回旋。

一到中午,起风了。太阳本已晃得我睁不开眼,热风一来,干脆闭上眼,不走。不走又能想什么?哭!散伙的感觉就像被拆散一样。我迷迷糊糊被大家拉出了学校,去肯德基吃饭。这不是胡同里的饭,我不愿意带回。我宁愿让自己觉得可惜,觉得遗憾。风大可把遗憾吹成满天的繁星,这样,在胡同外,我会大言不惭地指着那颗很亮的说,喏,那就是我留下的。胡同不会管我的对错。我其实也没错啊。

高一高二书声朗朗,我们坐在空荡荡的4楼,被声音架着。文科班,原本人就不多,现在加上有人回家复习,空的椅子比人多。 "数数外外史史政政"成为我们最熟悉的课表,难为学校每天变着点花样,仿佛学了田忌赛马的绝招,后来又有"外外史史数数政政"。我们已经学会在湿热的空气里平静地看书或是睡觉,有人拼命地看着报纸,寻找公式与单词以外的文字。高二的学生饱含着同情与羡慕的眼神目送我们下楼。下一次楼,又离高考近了一天。梧桐也由一根光棍变成一树绿叶。它自岿然不动。对面的教学楼也传来读书声,校园突然变得汗涔涔的。它每年就这样汗涔涔地送胡同里的人到另一个地方,每年都是这样板着脸。乒乓球台前突然变得门可罗雀,我们的球拍莫名其妙从教室后面失踪,原来浪漫兮兮的挂在后面的小饰物啊、海报啊也一点点消失。安静成为这时流行的歌。

 准备考什么学校呢?同学问。老师问。

毕业了,这是一个不可不面对的问题。你的旅程就要在不久的将来展开,大家都注视着你呢。说吧。

平静的,夹杂着笑声,你一句,我一句。老师倚在桌旁。下面的读书声慢慢地飘上来。以前的那些日子,飘飘忽忽地过去了,像一只双簧管,干净地吹着单纯的音。我们还记得校庆的时候--紫藤花开的季节,弥漫在天地的淡紫色的欢腾,变成一首首诗,帖在栏上,挂在廊间。运动会时,隔栏前涌动的人潮,激越的声浪,一道道闪光灯,还有红色跑道上的勇士。那些日子啊。

严肃的胡同竟在安静中变得生气盎然。我们的旅程,将在我们的奋斗中延续。我们记得从班上仅有的7个男生中选4人去参加4′325在10个班中获亚军的奇迹,以及31人这个全校人数最少的班级在年级运动会总分列第三的壮举。老师说,高考你们也会创造奇迹。老师平时不说奇迹,这次执拗地说了。人在什么时候相信宿命?奇迹也是一种宿命。他不会昂首挺胸地走来,它总是早已藏在成功之下,在瞬间激灵你一下。

我们都在想些选择的问题。我们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,从容地说,我要……。然后记住我们的话,敲击不远处的键盘。至于运行的结果,是我们的等待。我曾说,等待是一部历史。历史沉淀了我们浮躁,凝固住奔跑的姿态。学校是我们等待的开始,尽管进这个庭院的时候我们对等待的概念还很模糊。但我们已经在这一片等待里不知不觉地长大。在我看来,我们的等待不是为了高考,是为了长大。你参加高考不一定就长大了。但在等它的同时,你一定是"长"了。

学校是一片圣土。尤其是中学。当局者迷,你跳开中学的圈子,就很难发现再有一片平静而单纯的世界,特别是你还能在里面健康地成长。许多过来者如是说。因此考前的时光显得特别珍贵。

我们班不用倒计时牌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我倒是记得考前倒数第二个星期一时,有个同学看见我,说,下个星期六就高考了。我随口应了一声,但我马上就叫了出来。下周六?没搞错吧!不相信怎的?见他想翻月历,我说,信了。咱们高中三年,都凝结在这"下周六"了。那个同学很得意,但最后又郁郁地走开了,也许是我的话把时间拉得更近,反倒穿透他的承受范围。但不管怎么说吧,决战周六。胡同温存得隔了我们(--至少是我)6年之后,敲开一个角,说,孩子,冲出去。庭院也用块厚重的幕布把自个儿一遮,绝了勇士回顾的念头。你别想从学校这里寻找到怯懦的理由,每一棵花草都挺直了为你送行! 所以,最后一天,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深。高二的学生巴巴地再次目送我们下楼。天阴阴得将要落下雨点子来。

这时学校的钟声铿锵地打了16下。抑扬顿挫,激浊扬清。恰倒好处。其实都是很平常的一切,老师就怕两句豪言壮语就营造出一个"风萧萧兮易水寒"的境界,都是要回来领成绩的人,少来这一套。我们也都把考前当作是极其普通的时刻。回家,看两眼书,吃饭,睡觉,看考场,吃晚饭,再好好睡一觉。

睡得比平时还香是不可能的,迷迷糊糊地一夜就过来了。只记得早晨出奇地安静。醒得很快。攥紧拳头,振臂一呼。之后的几天就是要作一个无牵无挂的人的问题了。胡同呀、庭院呀,往昔啊,你都不知道,你只生活在这一秒,下一秒。写完卷子,回来吃饭,睡觉。要看风景,每天走出考场,围堵在门口的家长,那真是浓缩的人间百态。扫一眼,想下一科。积极地回家去。

考场所在的学校不是庭院,倒是个标准的大胡同。大马路一拐,进小路,小路一侧,凹进去就是考场。我们的教室更在里面、里面的房子里。安安静静绝无纷扰--这里印证了。每场考试前,总是飘着"阳光总在风雨后"的歌,似乎在说,闪胡同里来,避避雨。我只记得这一句。坐在考场里还在放。不久,歌声仿佛没有了气的支持,弱、弱、弱,慢慢地消失了。喇叭一响,柔情似水没有了,考场须知、考生守则。启封、分发试卷。一声震耳的铃声宣布着喇叭完成最后一道使命(英语除外),接下来我们除了感觉空气在流动(因为开着电扇),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看来是在胡同里呆稳了。


考完试之后的几天,接连着下雨。各种各样的雨:雷暴雨、绵绵细雨,若有若无的雨。气温一会儿上升,一会儿急急地被拉下。我们是头一批考完的学生,颇有早退的感觉。距离我们考试最近的中考学生,还在加紧复习。其他年级的中学生,还在胡同里上课。大学生则在庭院里。轻声读书的人和热恋中的一对对都是庭院的风景。徘徊在空空的路口处的,就是我们了。门一声响,我们从一个炙热的空间被移送到灰色的房间里。考完后的焦灼被寂静渲染得更强烈,下过雨的大地上湿热难当,天空被压缩得顶多只有100M高。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恍惚处,我发现学校总在不远处端详着我们。是的,到学校不难,到家门口上18路车,呆6站,下车。走上3分钟。是的,你也可以骑车,半个小时。但我没有去。高考的结束,意味着你有不去学校的权利。我和所有的人一样,刚接到到手的权利就迫不及待去使用,这个权利仿佛是被租来的。没有更好的理由,说:6年还没呆够吗?想一想,胡同里穿梭的我,下雨了找廊下一角避雨的我,穿梭了6年也避雨避了6年,够了。但这样的理由并不能使自己安心。也许是怕撞上老师。老师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撞上。老师送过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,高考的结束,只是她/他们意念上教学工作的暂停,你回去,她/他们会说,了不起的孩子闯回来了。怎么样?闯得如何?其实不去学校也许怕的就是这个问题。现在说很成功未免为时太早,后来终归要兑现;现在说一塌糊涂未免也为时太早,老师的劝慰往往是另一种伤感,他先得接受伤感的猜测,再来劝你不要伤感。所以,那几天,我和我知道的同学都很安静。先是睡上几夜久违的好觉,心神不定时就隔着雨帘望望庭院吧。写写庭院吧。想想庭院吧。学校在这时所偏重的自然就是庭院的色彩,是假象的归宿。

我们在一个空间呆的时间越长,不知不觉就溶进了那个环境的分子啦。吸取了那个环境的作风,感染着随行的人。在世界上,我们很自然地记住自己是东方人,中国人;而在中国,我们不是北方粗犷的行人,也不是苏杭依水而居的乡民。我们是南京人。而在南京细碎的不同派别里,我们又来自自己的小胡同。这时,学校所偏重的就是胡同的色彩,胡同只负责把我们围在这一片天地里,要说所谓的陶冶,胡同把这个权利让给庭院。庭院也像我们一样,接受权利的当天起就吹起淡紫色的风,平平淡淡,起起伏伏地吹了6年啊。我在第一年里觉得风好快。第四年也是这样的感觉。而胡同,把庭院的风敲打成一种铿锵的节奏,叮叮咚咚响了6年啊。

学校的"铃声",最初是震耳的"叮铃…………",间或是钟楼那沉入地下却能摇动整座学校的古钟声,新大楼落成后,有了电子钟。而且是音乐铃声。也像手机啊,从单音到和弦,慢慢和弦越来越多,音乐的色彩与建筑的色彩冲淡了胡同的职能,我们学校变成是庭院包含在胡同里的特殊建筑格式。这就是特质所在。

特质也许在特别的时刻,譬如下了雪的冬季,成为一目了然的东西。感情也是这样。为什么离别的车站总是被泪水沾湿?因为,在那些时刻,特质激烈地涌动着,爆发出来,成为一道风景。其实在考前的日子里,学校也是这样的结构,然而我们自觉地在心里靠近胡同而远离庭院,是因为胡同给我们力量和父亲的庇护;庭院则在考后成为主流格调,把她的闲情点点滴滴地凸显出来。


回学校拿成绩时,听到远隔一年的蝉歌。从细微里迸发出来,越来越响。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。我问崔,什么时候再回来呢?

他想是今年九月。"教师节",他突然想起来,"不是很好吗?"我问,回来的理由是老师还是学校。他想了想说,是学校。因为老师在学校,所以感觉更好。我说,等到哪一年老师都在家里远程教学、办公时,探望老师的人就不会很多了。我们在进中学时,许多人都不切实际得希望学校能离家近点、再近点。事实上你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在路程上。就算是了,这也构成你后来回忆之一。我就是这样。我记得那些早晨。炎热的,凉爽的,阴阴的,无云的。又是一天开始了。崔说,他总是没睡醒。坐上公交车,一站路、两站路……到学校的前一站,就醒了。迷迷糊糊看过飞驰而过的风景。他印象深的就是这些。我却记得,一些很早很早的早晨,一片灰蓝色,浅浅的,路灯还没熄。枯枯的树叶落下来,发出好听的声音。车轮从枯叶上滚过,发出"嚓嚓"的声音。我所记得的早晨就是这样。

知道吗?关于枯叶,我差点给学校提建议呢。崔出神地听我说。还记得吧?扫包干区的日子!特别是秋天!崔说怎么不记得,那树叶只要两天下来,就是一座山,哪里扫得完。从矮矮的小灌木丛、草坪到水泥地面,到处是金灿灿的要么是火红的叶子,真好看。踩上去的声音更好听。就像在林子里走。事实上这里也是一片小林子。林子每天落下点叶子--原本想更美,大概不会想到这么快就会被勤劳的我们一扫而尽吧。但扫落叶,远比踩在上面走糟得多:漫天的灰尘飞扬。原本颇有画意的地恢复了灰白一片。是不是没劲?崔问我,那你当时怎么想?"怎么想?我的想法棒极了。"保留落叶,听任积累,两旁放上花,美其名曰:落叶景观道。那些叶子最终也会消失,庭院可将此与紫藤长廊并为两大景观。崔听了哈哈大笑。谁听了都会哈哈大笑的。我也笑了起来。是啊。好一个"落叶景观道"!

我的想法作为一个空中楼阁的一隅,随着笑声飘散了。但我比崔还要开心。这都是学校给我的"空想"啊。如果庭院是个善于倾听的人的话,还不是要得意死了。

我们是一群沸腾的过客。有时也像猫一般的坐在学校里。胡同里。庭院里。很傻的样子。像猫一样的,轻"手"轻脚,在石子路上走过。时间嗖嗖地在两旁穿过。当我们像猫一样跃出去追赶时间的时候,才发现,离开曾经呆过的地方已经很远了。

 

 

(kidd)


 
 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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